&esp;&esp;她落笔。
&esp;&esp;第一个字。
&esp;&esp;观。
&esp;&esp;写得很慢,能听见笔尖划过宣纸时,细微的沙沙声。
&esp;&esp;像春蚕食叶,像细雨落在瓦上。
&esp;&esp;从前抄经是消遣,提笔便落,字迹端正却不走心,脑子里想的可能是晚膳吃什么,明日穿哪件新衣等琐事。
&esp;&esp;如今,她把每个字都写得极慢。
&esp;&esp;像是在用笔尖,丈量自己从前的罪孽。
&esp;&esp;也丈量此刻,这种赎无可赎的、沉甸甸的无力。
&esp;&esp;写到“心无挂碍”时,她想起父亲。
&esp;&esp;她想起了最后那一眼,父亲佝偻的背影,花白的头发在风里散乱,脚踝上的铁镣锈迹斑斑。
&esp;&esp;笔画一顿。
&esp;&esp;墨在纸上洇开,小小的一团,像一滴来不及擦掉的泪。
&esp;&esp;她盯着那团墨痕,看了很久。
&esp;&esp;然后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下写。
&esp;&esp;写到“无有恐怖”时,她又想起苏瑾。
&esp;&esp;想起那些曾经。
&esp;&esp;那时候她觉得痛快,觉得终于把这根硬骨头按了下去。
&esp;&esp;现在想起来,只觉得眼眶发酸,酸得握笔的手都在抖。
&esp;&esp;她咬着下唇,用力到尝到一丝血腥味,才勉强把那股酸涩压下去,继续往下写。
&esp;&esp;“照见五蕴皆空。”
&esp;&esp;写到这里,她停了好几次笔。笔尖悬在纸上,墨汁凝聚,欲滴未滴。
&esp;&esp;她低头看宣纸上那几行小楷,她的簪花小楷练了十几年,从前只用来抄闺怨诗和花间词。
&esp;&esp;字字工整,笔笔秀丽,是先生都夸过的“有闺阁气”。
&esp;&esp;如今抄的是经。
&esp;&esp;每个字都比平日更端正,更用力,仿佛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歉疚、所有无处安放的祈愿,都灌注进这一笔一划里。
&esp;&esp;可写到后面,还是露了怯。
&esp;&esp;手在抖。
&esp;&esp;让笔划的末端有些不稳,让收笔的钩挑显得有些虚浮。
&esp;&esp;她写坏了好几个字。
&esp;&esp;“远离颠倒梦想”的“颠”字,落笔太重。
&esp;&esp;墨迹一下子洇开,在纸上晕成模糊的一团,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翻搅,让她不由自主地、狠狠按了下去。
&esp;&esp;她盯着那团墨痕。
&esp;&esp;墨色在宣纸上慢慢扩散,边缘毛茸茸的,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。
&esp;&esp;她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搁下笔,将那张纸拿起来,放在一旁晾干。
&esp;&esp;又另铺一张新纸。
&esp;&esp;重新磨墨,重新蘸笔,重新起头。
&esp;&esp;这一次,她写得更慢。
&esp;&esp;慢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慢到能数清心跳,慢到窗外的光影在地上挪了一寸,又挪一寸。
&esp;&esp;苏瑾轻轻推门而入。
&esp;&esp;手里端着两盏刚烹好的龙井。
&esp;&esp;白瓷的,盏壁很薄,能看见里面茶汤清亮的颜色。
&esp;&esp;原是午后休息,在书房批了许久的公文,眼睛有些涩,便想着过来给林清韵送一盏茶,顺便看看她在做什么。
&esp;&esp;却看见她跪在蒲团上。
&esp;&esp;面前摊着写废了的宣纸,一张,两张,三张。
&esp;&esp;有的洇了墨,有的写错了笔划,有的整张都透着一股焦躁的力道。
&esp;&esp;砚台里的墨已经磨得有些干了,表面结了一层极细的膜,在光下泛着哑光。
&esp;&esp;林清韵抬起头。
&esp;&esp;手里还捏着那张写了错字的纸,指尖沾着墨,嘴唇上也蹭了一小点。
&esp;&esp;大概是自己没发现,或者发现了但顾不上擦。
&esp;&esp;像个做错了事、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孩子。
&esp;&esp;苏瑾把茶盏轻轻搁在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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